海風獵獵,吹過作家趙德發幾十載的筆耕歲月。這位從莒南鄉土走出的文學名家,曾以“農民三部曲”深扎土地,卻在定居日照后轉身面朝蒼茫大海——黃海的濤聲成了他新的文學疆域。繼《經山海》《黃海傳》的探索,長篇小說《大海風》將其醞釀了三十年的驚濤落于紙上。
書中,1906至1937年的中國北方海域風雷激蕩:闖關東的百姓擠滿破舊船艙,列強艦船的黑煙撕裂海平線,實業救國的商人邢昭衍在風暴與戰火中沉浮。趙德發以“海立云垂”為魂,既寫臺風夜巨浪驚濤駭人的場景,也寫月虹當空的詭麗奇觀;既痛陳日軍侵華時沉船阻敵的悲壯,亦輕撫“菠菜湯”等漁船背后的民間悲歡。
“快意雄風海上來”,這陣“風”是漁家女的歌謠點亮的創作火種,是衛禮賢譯介經典的文明對流,更是歷史縫隙中普通人搏擊命運的呼號。今天,且隨這位“趕海”的文學老水手,一同駛入那段驚心動魄的深藍歲月。
創作緣起與文學轉型
從鄉土到海洋的跨越:您早期的“農民三部曲”以土地為核心,而近年來的《黃海傳》《大海風》則轉向海洋題材。在我看來,這種創作轉型既是您個人生活經歷的必然,也是對文明形態的多重思考,您如何看待陸地文明與海洋文明在中國文學中的不同表達?
趙德發:我生在莒南農村,35歲那年到日照定居。從面對土地到面對海洋,是人生經歷的重大轉折。從那時起,我一邊回望家鄉,書寫農耕文明百年來的形態與變化;一邊觀海聽濤,了解海洋歷史和海洋文明。當我積累了大量素材之后,自然而然就寫起了海洋。先寫近海物事,有《人類世》《經山海》,繼而寫深藍景象,有《黃海傳》《大海風》。這些年,我也讀了許多西方作家的海洋文學作品,發現西方文學中關于海洋文明的內容有很多,而且多是表現探索、進取、搏擊等主題,中國文學中就很少有寫海的,尤其是勇闖大洋的作品十分罕見,多是望洋興嘆,寫海邊見聞。
您對《大海風》的創作醞釀歷經多年,期間還創作了《黃海傳》,非虛構的《黃海傳》如何為虛構的《大海風》提供養分?兩者的創作邏輯有何異同?
趙德發:我寫《大海風》,醞釀了近三十年,2021年終于動筆寫了,山東文藝出版社突然約我寫《黃海傳》。我就停下長篇小說的寫作,轉換路數,大量閱讀,實地采訪,獲取了豐沛的素材。尤其是從長江口走到鴨綠江口,我對黃海有了從宏觀到微觀、從歷史到現實的深刻認知與具體感受,20世紀上半葉在這片海域發生的一幕幕悲劇、壯劇,仿佛在我眼前重演。因此,寫完《黃海傳》之后接著寫《大海風》,就用上了許多新材料,生發出許多新故事。我感謝山東文藝出版社的安排,如果沒有《黃海傳》提供的養分,《大海風》成稿后可能不會像您看到的這么飽滿。
歷史敘事與時代鏡像
《大海風》呈現了1906-1937年海洋上的中國命運,小說時間跨度聚焦于清末民初至抗戰前夕,這一時期的海域既是列強角逐的戰場,也是底層民眾“闖關東”的生存通道。您為何選擇這一特殊時段?海洋在近代中國的歷史進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趙德發:1906-1937年,是中國歷史上極不平凡的一段,清朝滅亡,民國成立,軍閥混戰,匪患嚴重。當時山東流傳一句話,“死逼梁山闖關東”,意思是活不下去了,要么上山當土匪,要么離家闖關東。當然,當土匪的畢竟不多,很多善良百姓只好去關東找活路,其中一部分人走海路。而在這時,列強以各種手段到中國攫取利益,外國軍艦在中國海域耀武揚威。在這個時期,也有許多中國人積極尋求救國途徑,革命與暴動經常發生,“教育救國”“實業救國”持續進行,但是1937年日軍全國侵華,讓中國那時的現代化進程被迫中斷。我讀書時每當讀到那段歷史,都是痛心疾首,所以就將《大海風》中的時間定在了那三十一年,空間則定在了中國北方的海上與岸上。那時的這片海,既是許多民眾的逃生通道,也是某些列強侵華的捷徑,同時也是中國人民反抗侵略、發憤圖強的擂臺。
關于虛構與真實,書中既有邢昭衍這樣的虛構人物,也有張謇、衛禮賢等真實的歷史人物。您如何平衡文學想象與歷史真實?例如,衛禮賢“東風西漸”的線索對主人公的塑造有何深意?
趙德發:在小說中,文學想像與歷史真實是能夠平衡的,可以通過想像,用細節、場景、對話等等,將歷史人物寫得真實可感,栩栩如生,與虛構的人物“無縫對接”,一起融入小說世界。我寫德國人衛禮賢創辦青島禮賢書院,傳承儒家文化,向西方譯介中國經典,主人公邢昭衍就在這里讀書。他既接受了中國傳統文化,也接觸到西方人的思想理念,讓他開闊了文化視野,提升了人生境界,也為他的艱苦創業提供了思想動力與知識資源。
海洋文學的美學探索
您多次提到杜甫“海立云垂”的意象,并將其作為小說的美學追求。在寫作中,如何通過語言和結構呈現海洋的“驚心動魄”與“飽滿圓融”?
趙德發:“海立云垂”,這個景色我見過,那是我當年在日照市第一養殖總場掛職時抗擊風暴大潮看到的,此后每當看到這個詞,都是心潮難平。我寫《大海風》,也想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我精心調配語言,寫了一場又一場的大海風,努力渲染它的狂暴與殺傷力;也寫了海上月虹這一罕見的氣象場面,讓主人公看到后也覺得驚心動魄。當然,寫小說不能把弦繃得太緊,作品中也有絢爛的海上日出,美麗的海天一色。在小說結構上,我用心做了安排。譬如,以1924年邢昭衍終于買上輪船這事為界,前面是二十一章,后面也是二十一章,加起來正好四十二章,均衡,對稱。我特別喜歡四十二章這個結構,有圓融的意味。
關于災難與救贖的敘事張力,小說中的大風沉船、日軍侵華等情節極具戲劇性,但您也強調“每一粒沙子都有出處”。在宏大歷史與個體命運之間,如何避免符號化,保持細節的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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