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我姓瞿,是剛來的。您家的情況我還不了解,能不能慢慢說,我記下來?”我試著緩和氣氛。
“慢慢說?我都說煩了!你們就聽不進去!前幾天村委會說給我六百塊錢補助,到現在影子都沒見著!哄我回家?耍我玩呢!媽的x!”她越說越激動,臟話隨口而出。
“您別生氣,我回去就跟村里核實,一定給您一個說法。”向老師急忙安撫。
“她不鬧才怪!”一個牽著頭大水牛的女人從旁邊走過,瞥了余德水的妻子一眼,語氣帶著嘲諷,“估計是家里的糖和果子又吃完了,等著你們工作隊送呢!現在這社會,就得懶、就得裝窮,哭得越兇、鬧得越狠,政府才會給東西!”
余德水的妻子臉色鐵青,轉頭就罵:“關你個卵事!我又沒跟雞巴你要東西,你他媽少管閑事!”
“您不能張口隨便罵人!”我皺起眉頭,嚴肅地說。向老師站在旁邊沒敢吭聲。
“老子就罵了,怎么著?關你個卵事!你管得著嗎?”她梗著脖子,態度愈發粗暴。
……
聽她罵夠,沒辦法,我們只能硬著頭皮離開鴉鵲村去了下一個寨子。
第二天一早,我到村委會簽到時,特意向村主任了解余德水家的情況。“他家啊,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難纏!”村主任無奈地搖頭,“把家里的糧食賣了換錢花,然后就跑到村委會、鎮里要救濟。不給就鬧,誰都沒辦法。”
“她提到的六百塊錢補助,是怎么回事?”我追問。
“昨天已經打到她的存折上了。”村主任說著,敲了敲鍵盤,指著顯示器上的記錄,“你看,這是轉賬記錄,錯不了。”
我拍完照,走出村委會。寒風撲面,天空中下著冷雨,我們開車離開村委會,向鴉鵲村駛去。下了車,還沒到村口,向老師突然停下車,打了個冷顫,低聲對我說:“我現在都有點怕進村了……”
聽了他的話,我有些心疼他起來:“他還那么年輕,剛踏入社會就遇到這樣的困境,眼里裝滿疲憊和無奈。”
我拍了拍他的手:“別怕,我們先不去她家,去其他農戶家看看,等她情緒平復了再說。”
向老師接過話:“那好,我們去王朝喜家,那個老人家特別通情達理。”
我們繞開進村主路,穿過長滿冰花的田埂,又爬過幾道土坎,走進了王朝喜老人家里。板凳還沒坐熱,余德水的妻子就追了過來。
“你們躲我是吧?”她堵在門口,叉著腰大喊,“趕緊給我找兒子!我兒子都在不在十一年了,你們工作隊必須幫我找回來!別在這兒坐著偷懶!”
“工作隊是來幫大家脫貧致富的,找人得找公安局,他們沒有這個權限啊。”王朝喜耐心勸解。
“他們工作隊不就是為我們辦事的嗎?這點小事都辦不了,還來扶貧干嘛!”她不依不饒。
“你這老太太怎么不講理!”王朝喜老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對著她大聲說,“人家是來幫我們搞生產、過好日子的,不是來給你當差的!找人去公安局,別在這兒為難人家!”
余德水的妻子像沒聽到一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前幾天鎮司法所送了張傳票來,說我失蹤的兒子在廣東開車撞了人,跑了!家里有電話,你們現在到我家去幫我打!”
見她鬧得厲害,我們只好起身往她家走。她手里攥著一根趕牛的竹條,半步沒離緊跟在我們身后,時不時還在空中揮舞幾下,像趕牲口似的催我們快走。路過幾戶人家時,狗叫聲此起彼伏,不少村民從門縫里探出頭。
到了她家,院壩里全是野草和稀泥,我們只能站在泥地里。余德水的妻子氣沖沖地從屋里跑出來,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塞到我手中:“就這個!珠海法院的電話,快打!”
向老師站在我旁邊,腿腳微微發顫。我深吸一口氣,點開免提撥通了電話。“嘟……嘟……”忙音持續響著,始終沒人接聽。周圍的鄰居越聚越多,都站在院壩邊,小聲議論看著我們。
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余德水的妻子急了,恨恨地說:“打我侄兒的電話!他在廣東,讓他幫忙問!”說著,又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紙團,我一看又是一個手機號。
我再次撥通電話:“喂,您好,請問是余海豐嗎?我是駐村工作隊的瞿老師,您三娘找您,想問問您哥哥余海洋的事情。”
“好,你把電話給我三娘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
“你三娘就站我在旁邊的,我開的免提,您直接說就行了,她能聽見。”
“好。”余海豐的聲音頓了頓,“我們聽到消息后,也是昨天中午才從佛山趕到珠海的,找法院的人問了。他們調了監控給我們看,從背影看著確實像我哥,但十多年沒見了,也不敢確定是不是他……”
大家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聽著電話里的聲音。
十分鐘、三十分鐘、五十五分鐘……電話終于掛斷了,傳來的全是壞消息。余德水的妻子愣了愣,突然轉頭對著我們大喊:“我的六百塊錢補助,你們帶來了嗎?”
“我們問過村委會了,昨天已經打到您的存折上了,您去銀行查一下就知道了,這是我拍的照。”我連忙打開手機照片庫,無奈地對她說。
“你們別哄我!要是沒到賬,我饒不了你們!”她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話。
好不容易擺脫她的糾纏,我們又去了村西的劉雪瑛老人家,幫老人劈了一大堆柴。等我們走出村口,驅車返回駐地時,天已經擦黑了。
回來的路上,我開著車,向老師對我說:
“余德水沒有主見,全是他老婆說了算,長年因為懶和沒有休止的要,這種思想早已根深蒂固,除了祖上留下的一間破木屋和兩間掉瓦厲害的豬牛圈,家里再也沒有其他什么了。”
“縣里關于‘六不改’的會議精神很快傳到村里,沒過幾天,我們在村里開會,鬧得最兇的是余德水的老婆。她這一鬧不打緊,更是引得全村人白眼相向、怨聲載道的。他家是吃低保的,又在改的名單上”
“沒過多久,施工隊很快進駐,給她家的大房子重新翻了瓦,給豬牛圈添了新瓦,新建了廚房和廁所,還用混凝土把院壩鋪得平平整整。整個院子煥然一新,可余德水兩口子,整天依舊穿著那件又臟又破的棉襖,在村里晃來晃去的。”
后來,我和向老師去驗收。那天中午,我們給完工的項目拍照存檔。一陣寒風刮過,幾絲凍雨打在余德水妻子的臉上。她卻毫不在意,湊上前來:“馬上要過年了,我家又沒吃的了,你們再給我送點錢和糧食來吧……”
新年過后,工作隊發動全村種植的扶貧蔬菜產業漸漸有了起色。家家戶戶都把多余的蔬菜送到集結點,賣給收購公司,換來了不少收入。余德水的妻子也來了,背上背著一捆蔫巴巴、快要枯死的老白菜。看著別人換回一沓沓鈔票,她站在一旁,恨得牙齒咯咯響。
一年一度的低保評審會召開,當村支書念到余德水的名字時,全場都投了反對票。可反對歸反對,大家也沒什么辦法,政府該給的補助,該送的物資,還是照樣會送到她家。
調度會終于結束了,胸口的痛感輕了些,我站起身,輕輕撫摸著身旁開得正盛的櫻花樹,喃喃自語:“施肥施多了,花不僅開不艷,反而會枯死……余德水家就是這樣的!”
2018年3月26日 記
讀完這篇文字,我望著窗外清冷的月色,發起了呆。不知過了多久,倦意才漸漸襲來,我暈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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