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瓦片上的嘀嗒聲忽然停了。我推開老屋吱呀作響的木窗，陽華山的輪廓在月光里慢慢顯出來，像頭剛睡醒的水牛，浸在溪水里的脊背正緩緩抬起。山風裹著濕乎乎的土腥氣，吹得墻角野菊直點頭，魂牽夢繞陽華山，從不是空念，它就立在月光里，守著我的歲歲年年。

這山看著我長大，堂屋門檻上還留著我十二歲用鐮刀刻的記號，早被來來往往的鞋底磨得只剩淺淺一道印。那時候，父親總天蒙蒙亮就把我從被窩拽起來：“走，山里露水重，正好采天麻�！彼哪z鞋踩在青石板上噗噗悶響，混著遠處雞鳴，是清晨最好聽的動靜。我跟在身后，背簍里藥鋤叮當響，脆生生的聲音漫過梯田，漫過竹林，漫過每一個打盹的山坳。那些晨光里的同行，山野間的相伴，是魂牽夢繞陽華山的底氣，早刻進了骨血里。

記憶里最鮮活的，是牛欄房旁那片楠竹林。立春過后，蹲在林子里能清清楚楚聽見竹筍破土的咔嗒聲，像少年藏不住的心跳。我們循著地面細縫，找剛冒尖的春筍。父親握著特制竹撬，手腕輕旋一別，鵝黃色的筍尖就露出來，嫩得能掐出水。我性子急，撬得快了些，父親便擺手：“莫慌，讓筍子再睡會兒�！彼f山里萬物都有自己的時辰，早了是驚擾，晚了是辜負。那些年的竹林時光，透亮如竹尖晨露，又悠悠長長似竹笛調子，是魂牽夢繞里最清亮的底色。

三年前谷雨，我在城里出租屋夢見那片楠竹林，夢里蹲在地上撿竹籜，這毛茸茸的筍殼，小時候我們用來做斗笠，當過家家的屋頂，還拿來藏秘密。醒來枕邊竟躺著一片枯竹葉，該是從行李箱夾縫飄出來的。我對著窗外霓虹燈把竹葉湊到鼻尖，真聞到了故鄉雨后的清甜，有泥土香，有竹露涼，還有父親身上淡淡的汗味。那一刻才懂，魂牽夢繞陽華山，牽的是山澗風，繞的是父親影，走再遠也掙不開這份牽絆。

山是有呼吸的。春天滿山杜鵑開得熱鬧，夏天泉水從石縫涌出來，淌過山澗滋養稻田與竹林，秋天桂花香悠悠漫過村莊院落，冬天便如此刻，安安靜靜吐納著月光，清輝灑遍大地山林，落在沉睡的人身上。后山溪水聲時隱時現，是山在說夢話，夢里有春鵑、夏泉、秋桂，還有無數和我們有關的日子，都是魂牽夢繞里的鮮活模樣。

這些年，陽華山總變著法子來夢里找我。有時是灶房里的蒸紅薯香，灶門口蹲著父親忙碌的身影；有時是谷場上揚稻谷的金色雨幕，父親揚木锨的胳膊上，汗珠亮閃閃的；有時是采茶女隔山對歌的調子，山風里飄著父親爽朗的笑聲。這些記憶比山里的蘑菇還會躲，加班深夜、地鐵里擠得喘不過氣，或是吃到一口家鄉味的剎那，總會悄悄從心底冒出來，帶著暖，帶著念，還帶著往前走的力量，原來魂牽夢繞的何止是山，更是山里的歲月與深情。

東邊的天開始泛白，從魚肚白到淡青，再到微微橘紅，每一種顏色都柔得剛好。山腰霧氣像找不到路的白羊，在林間亂撞，飄過茶樹，繞進竹林，漫過層層梯田，遠處山巒漸漸露了輪廓，像沉睡的巨人慢慢睜開眼。這般晨起景致，早刻進魂牽夢繞的念想里，歲歲鮮活。

樓下傳來磨坊開門聲，陳老頭要磨新收的蕎麥了。石磨轉動的咕嚕聲沉沉厚厚，和四十多年前父親推磨的聲響一模一樣。記憶里父親推磨的身影總是挺直的，雙手扶著磨桿，步子穩穩的，一圈又一圈轉著，磨盤上的蕎麥粒慢慢成粉，空氣里飄著蕎麥清香味。那時候我總愛蹲在磨盤邊，看粉末從磨縫落下來，像條細細的白溪。父親時不時停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把炒熟的蕎麥粒遞給我，那香酥味，到現在想起來唇齒間還留著余味。原來魂牽夢繞陽華山，不只是山形水色，更是煙火里的舊時光，是父親掌心的溫度。

山鳥的叫聲漸漸密了，在山間蕩來蕩去。西邊最高的山尖最先接住朝陽，金燦燦晃得人眼睛發亮。沉睡的山巒像蓋著藍印花布被窩，底下藏著未醒的村莊、未熄的燈火，還有暖乎乎的夢。陽光慢慢漫過山頂，漫過竹林，漫過梯田，給大地披了層薄金紗，這晨光映山的模樣，是魂牽夢繞里最暖的光景。

關窗時，木欞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的手背，涼絲絲的觸感，忽然想起小時候和父親上山，趴在山泉邊喝水的光景。我總急巴巴趴下去，嘴唇碰到水面的瞬間，整座山的清涼都涌進喉嚨，甜絲絲，涼沁沁，帶著淡淡的草木香。父親在一旁笑著說：“慢點喝，別嗆著。”他的聲音柔如山泉，這份清甜與溫柔，早融進魂牽夢繞的牽掛里，歲歲難忘。

晨光終究趕跑了山影，炊煙替下了月色，村莊里漸漸響起雞鳴犬吠，響起人們的說話聲，響起鋤頭碰土地的悶響，滿是鮮活勁兒。我站在窗前望著陽華山，望著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心里又酸又暖。

這些年我走過不少城市，見過不少風景，卻總覺得，最美的還是故鄉山河，最暖的還是故鄉人。陽華山不只是一座山，是我生命的根，是我魂兒的去處。父親不只是我的親人，是我人生的引路人，是我一輩子的依靠。他教我敬畏自然，教我踏踏實實做人，教我不管走多遠，都別忘了自己從哪里來�；隊繅衾@陽華山，是刻進生命的執念，是藏在心底的歸處。

我知道，等夜色再漫上來，這些山還會踏著月光走到我窗前。它們認得每一雙從山里走出去的腳，總會把故鄉山河，一樣不少地還給想念它的孩子。我會揣著這份牽掛與力量，往后穩穩地走。我是大山的孩子，是父親的兒子。山河入夢，夢入山河，魂牽夢繞陽華山，牽的是根脈，繞的是深情，這份情念，會跟著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