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透過城市并不徹底的夜色,我聽見隔壁一對夫妻溫吞吞的密語。
我不知道深夜聆聽他人的悄悄話,是否有悖道德。但較之于果腹的食物,那類東西暫時并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列。
我所居住的房間只有六平米。與其說是小一點的房間,倒不如說是大一點的棺材更為妥帖。床、桌各一張,剩下的空間被一只印有巨大奧特曼的行李箱所填滿。看上去,奧特曼并不清楚自己的處境,仍欲握拳朝上飛行,身后留下五光十色的宇宙幻彩。殊不知,上方一點五米處就是壓得讓人直不起腰的吊頂。偎靠桌子的墻是乳白泡沫板,厚度大概是一本《百年孤獨》。當然是豎起來的。
“隔壁有人能聽得到不?”女人狐疑地問。
我咽了口唾沫,盡可能壓制口水途經喉嚨的聲音。
“放心吧,不會有事。聽到就聽到,有什么要緊。”男人說。
我輕輕放下《魔山》。合上書頁,讓書舒服地安躺桌面。第一萬遍看了,每次都只能看到三分之一。如今,我再次繳械投降。情緒燃料已然消耗殆盡。看看表,一點二十三分。干點什么才能打發這漫漫長夜呢。
住進這棟由商務公寓改造的群租房三周有余。租金一月兩百,不包水電。頂著一頭綿羊卷被困在粉色棉質連衣裙內的鼓漲房東說這是花果園最便宜的單間。她嘴里鮮少實話,但這句我信。
眼下,我絕對需要距離。每個人都不自知地變成了刺猬,毫無意識地傷害近旁的人。在遠離人煙的平曠土原上打一個洞,然后屁滾尿流地躲進深深的洞穴底部,就是我能夠想到的最理想的藏身之所。而如果找不到此類場所,我想花果園也是個不錯選擇。網上流行一個段子,說孫悟空來到此地金箍棒都要被騙走,牛魔王來了也要犁地。二百二十五棟超高建筑體遮天蔽日,十平方公里的狹小谷地內給硬生生塞進了五十萬人。亞洲第一大社區,名不虛傳。而我,就是藏身于這些密密麻麻的鋼筋水泥孔洞中一粒終日碌碌的陰蟲。
“我早就說了,不要投那個什么清朝皇家資產!”女人聲音穿透泡沫板,如針刺一般扎穿我的耳膜。
“你懂什么?”男人的聲音,“老王他們賺了三十萬。”
“做夢呢?老王現在在哪里?”
我聽見椅子摩擦地面,很刺耳。然后是倒水聲。暖水瓶,咕咚咕咚,水倒進杯子里。
“你小聲點。”男人聲音低了一些。
“怕什么!”女人聲音反而提高了,“當初拆遷款下來,我就說了,買兩套房租出去,穩穩當當。你非要學人家投資,什么虛擬幣,什么區塊鏈,什么清朝皇家資產。現在呢?二百二十萬還剩多少?你說啊!”
沉默。
我彈了彈煙灰。煙灰掉在桌上,我用手抹了抹,抹出一道灰色痕跡。一只灶馬從墻角陰影竄出,快速爬過桌面,消失在松散的稿紙堆下。
“還剩多少?”女人不依不饒。
“四,四十。”男人的聲音小了下去。
“不對吧,上個月你不是說還有三十萬嗎?怎么又漲了。”
“又投了一個項目。四十,沒有萬。”
“陳建國!”女人尖叫起來,我聽見什么東西被摔在地上,塑料的,沒碎,滾了幾圈。“你是不是瘋了?”
我深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臺燈光束里翩浮上升,像一些能量耗盡魂歸天國的靈媒。
“你別哭了。”男人的聲音軟了下來,“這次真的最后一把。只要賺回來,我們就收手,買套房,安安穩穩過日子。”
“最后一把?你都說了多少次了?”女人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傳來。
又是沉默。
我掐滅煙頭,這次翻開的是《百年孤獨》。第一百三十二頁,一天清晨,奧雷里亞諾再也無法壓抑欲望和忍受痛苦,便去了卡塔利諾的店。他找到一個乳房干癟、親切又廉價的女人,暫時平息了欲火。我合上書,因為隔壁又開始了。
“我跟你講個事。”女人說,聲音出奇冷靜,像是一些火山灰燼,“今天我去菜市場,看見以前住我們對門的老李。記得嗎?那個收廢品的。”
“嗯。”
“人家現在開廢品回收站,雇了五個人。兒子在林城一中讀書,年級前十。”女人停頓了一下,“老李今天開著一輛新車來買菜……”
“你別說了。”男人的聲音很疲憊。
“我偏要說。”
我聽見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我屏住呼吸,聽見門被打開,又被粗暴地關上。男人出去了。
女人開始低聲哭泣。那哭聲很壓抑,像用枕頭捂著臉又蒙上一層棉被發出的。哭了大概五分鐘,然后水龍頭被擰開。水流嘩嘩作響。誰在洗臉。
終于消停了吧。我看了眼手機,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這次,我終止了注定會被終結的閱讀,準備寫點什么。一個終年沉隱在茫茫長霧中的小鎮的故事,那是沒有太陽的世界。已經寫了兩天,只寫了開頭三句話便告擱筆。如果一個小鎮,終年不見太陽,這里的植物與動物們將依何而生存?小說構思撞上這個問題之后,忽然分崩離析,失去了一切前提。沒有太陽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正如世上沒有純惡或純善的人心。而我現在重新拿起筆來,僅僅是因為,我決定讓這個小鎮每年三分之一的時間,重新沐浴在陽光里。可我還沒有寫出第一個字,一陣新鮮的對話再次傳來,讓我好不容易聚攏的靈感瞬間煙消云散。
這次不是隔壁,是樓上。
沒有重量與體積的聲音,透過天花板輕飄飄降落到我的身上。天花板是木龍骨加石膏板再加一點瘦到可憐的鋼筋做成的。我見過電工拆開天花板修理電路。
“你后悔嗎?”女人的聲音。很柔。
“不后悔。”男人的聲音。
“我也不后悔。”
“只是覺得對不起她。”
“我知道……”聲音似乎越來越小。
我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大號紙杯。我站上床板,小心不讓床板發出任何聲音,然后把杯口倒扣在天花板上,耳朵貼緊杯底。我的脖子彎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遠遠看上去肯定像一盞路燈。
“她把孩子照顧得很好。”男人說。
“嗯。”
“上周我偷偷去學校看他,他長高了,背著一個鼓囊囊的藍色書包,好沉啊。”
“像你嗎?”
“眼睛像,其他地方像他媽。”
靜默了一會兒。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他們在抽煙。
“明天什么時候去?”女人問。
“下午吧,太陽落山的時候。”
“為什么選那時候?”
“好看。夕陽照在河面上。”
“南明河有那么好看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南明河邊,記得嗎?”
“記得。你在拍照,我剛好走進你的鏡頭。”
“那張照片我還留著。”
“給我看看。”
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男人在找手機。然后是女人輕輕的笑聲。
“我那時候好土,劉海那么厚。”
“不土啊,很可愛。”
“現在呢?”
“現在更美。”
“騙人。我都有白頭發了。”
“一根而已,我幫你拔了。”
“別拔。拔一根長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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