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暴力

老師剛一回家，牛圈外一身青衣打扮的男人就放下糞桶過來了。滿身糞臭味的男人一改床上的體弱多病，質問阿美何故要跑到老不死那里去。老不死是誰，阿美朝糞臭味望了過去。男人的話隨后更加屎味十足，他說阿美做鄉村老師壓根就不合格，他要向鎮上檢舉她在村子里的不守婦道。阿美猶豫地站在門檻邊，忘記了下一步是否要說出翻墻的事。

“那個老不死？”阿美意識到男人的話里有話，“我是去家訪的！”

大白天去老不死那里家訪，這就是羊入虎口，冬梅的媽是如何慘遭毒手的，還不是老不死貪圖人家是精神病。男人坐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朝壩院外的楠竹指著說。

“你可是人民教師，你是知識分子，你……為什么要給他送便宜去呢？”

阿美很想辯解，但那個翻墻帶來的后果幾乎比她的忠貞更讓她看重。她就說老不死是一個沒有性欲的老人，他一個人過了三四十年還義務撫養陳曉燕，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好心人，他和精神病的事肯定是誤傳，他根本就不可能擺弄一個身強力壯的精神病。

那都是老不死自己說的。男人發現阿美從一開始就在和自己頂撞，他憤怒了。他憤怒起來時所有的病都嚇跑了，他迅速從下不得苦力的莊稼漢變成了馳騁殺場的將軍。他揮舞著糞臭的上衣朝阿美猛撲而來，他過去在伐木時磨壞的手在她的牛仔褲上抓來抓去。他像彈琴那樣地彈弄著她的褲子，說這里面肯定有問題。理由是大白天不上課去做家訪，要是哪天訪出了下一代咋辦呢。

“不要臉的東西，你在學校不都要叫人學好嗎？你自己卻要去偷人。我……今天要做一回你的老師。我要讓你知道，男人是怎么一門學問！”

男人已對牛仔褲不再感興趣了。他現在拉扯著長發將嘶喊的阿美拖進了堂門，隨后一聲慘叫從屋的體內傳出。阿美那時躺倒在堂屋里，雞屎和塵灰爬上了她的長發，在她縮小的瞳孔里來回抽搐著。她在男人的暴力里逐漸衰老下去，回到了過去的父母身邊。那時她還是寧夏的少女。寧夏的寧靜如盛夏，頭上的云在山水的心里游來蕩去。她遐想著未來的王子坐在白馬上飛渡寧夏的湖。后來她在夢里見到了王子，他告訴說自己的白馬在河北行走江湖，要她去那邊打工。等她去了石家莊的火車站，人潮的洶涌第一次在她的世界里上演真人秀，讓她感到局促不安。她在慌張里邂逅了兩個靚女，靚女的普通話讓人格外親切。初中生的阿美從靚女那里回到了過去的校園生活。她隨靚女去了招工的單位。在地下室的黃色電影里她被靚女的高跟鞋招呼著。她成了最初一段時光的陪客女。她的單位就是石家莊的發廊，但所幸的是她的職業在第三個黑夜被一名外地男徹底改寫了。她在第四夜從妓女變成了一名人販子手里的商品。在第五夜則成了第二名人販子的轉手貨。直到她的身價被確定在兩千五百元時，她的命運也在人販子的交易里塵埃落定。她開始明白自己與眼前這些山水的關系。盡管都是中華的山水，但這里并非寧夏。這里的男人也不是她的父親，而是那個最初還尿床的鄉巴佬。尿床的男人也會在她的懷里喊她喂奶，讓她扮演成他的奶媽。喂奶成了最初她與疙瘩嶺相處時的方式。后來她認識到過去那些牛仔女郎曾在山里的反抗與逭逃，懂得了逃跑帶來的命運抗爭。她先后在男人的屋檐下發動三次逃跑。但都以未遂結束。

她在今日的暴力里忽然感覺這一切都在時光轉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陽光里，男人用扁擔從竹林里跳上來就要打人，理由是阿美不盡婦道，午餐拖延了幾分鐘。阿美說自己正在趕時間做下午的備課。男人又是往她的后腰一扁擔，警告阿美別把代課老師當成回事。過去疙瘩嶺都不需要代課的，老師大多是從城里內調來的高材生，長得水靈靈。現在中心鎮要合并小學中學。八九歲的娃子都要到六七里外的中心鎮附中上學去了，但低齡娃子沒法承受那種跋涉。臨時學校在嚴家老屋里誕生。鎮上從縣里要不到老師指標，又不能及時物色到合適人選，這才想到了阿美。阿美簡直就是個倒霉鬼。她怎么就要去做老師呢，她很多東西都還不如男人呢。男人說如何在床上演繹快感，如何炒菜煲粥，如何種植莊稼，阿美一竅不通。阿美唯一的長處就是擁有男人沒有的花蕊。男人說現在老年癡呆的上一輩都別指望再去田地里做工了，他必須趕緊培養出合格的賢內助。她要按照疙瘩嶺的傳統生兒育女，接受開墾地球的山間生活。但他還是大失所望，阿美比山里娃還笨，她的笨有時體現在男人對她施展魔術時她的木訥無語。盡管在逃跑未遂后的五年里阿美先后誕下了龍鳳胎，但男人還是對她的表現感到丟人。她還是那個連花蕊都洗不干凈的初中生。

“別打了。為什么每次都這樣？”阿美試圖從地上攀爬而起。

男人從暴力里回過神來，他注意到阿美的頭發不再美麗，雞屎和鮮血像發釵那樣別在上面。他將她從堂屋里拉起來，她哭著朝臥房里走了進去。

臥房開始哭得驚天動地，那聲音極盡招蜂引蝶之能事。山里各路神仙都趕來這里看好戲了。既然是看戲就得先選好一個最佳位置利于賞析劇情。大約有八九位村里的活躍分子在楠竹林上坐下后，他們的吆喝隨之而來。他們要男人先簡單介紹下好戲背景。

“不好意思，我老婆身體不舒服，剛才痛的哭了幾聲，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

看客們不愿就此離去，尤其是鎮上刀削面的鄧老板表現出極大熱情，他說自己就是來看阿美老師的。

“這里沒有老師！”男人說。

“沒有老師，我可聽說阿美現在都快成名人了！”鄧朝身邊的看客們喝彩，“是不是成名人了，就瞧不起咱們老百姓了？”

男人不明情況，他示意鄧先給他一些時間，何以阿美會成為網絡名人。網絡到底是啥東西，難道比鎮政府還要有影響力。

“如果老不死強奸精神病的事放到網絡上去，肯定會火爆整個祖國！”鄧老板進一步說“網絡就是高速公路，過去想要看到北京的新聞，還得托人從外面買來報紙，現在可不用了。一手走遍天下！”